跨性別被攝者的肖像史

VOL.03 訪談 · 身分與肖像

Yuna 二十九歲,影視製作助理,台北人。

她從十六歲開始知道自己是跨性別女性。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,她「沒有讓任何人認真拍過我」。

二十六歲那年,她開始荷爾蒙治療。同一年,她第一次走進一位攝影者的工作室——請對方拍她過渡期間的肖像

「我想留下這段時間的我。」她說。「不只是過去的我,也不只是未來的我。是現在這一段——還在變化中的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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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的肖像史

Yuna 把她過去十年的肖像分成三個時期。

第一個時期(高中到大學):

「沒有什麼正式肖像。畢業照、學生證——這些是被迫的。我每一張都拍得很僵。我看到自己穿西裝打領帶,會難過好幾天。」

第二個時期(大學畢業到開始治療前):

「我開始有意識地不拍照。婚禮、家庭聚會,我能躲就躲。因為每一張照片都像在記錄一個不是我的人。

第三個時期(開始治療之後):

「**反過來——我想被拍下來。**很想。」

為什麼想被拍下來

「因為我知道——這個變化的過程,有一天會結束。」她說。

「再過幾年,我會習慣現在的身體。再過十年,我可能會忘記我曾經是『過渡中』的我。」

但是,我不想忘記。我希望這個過程被認真寫下來。

「不是因為這段時間很特別、很值得被記錄。是因為這段時間是我的,是我從一個身分走向另一個身分中間的——只有我有的時間。」

第一次正式肖像拍攝

二十六歲那年,Yuna 透過朋友介紹,找了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攝影者,林安

「我在 IG 上看了她半年的作品。她拍的人都很安靜。沒有那種『被拍下來』的緊張感。所以我想找她。」

她跟林安在咖啡店見面。她開門見山:

「我是跨性別女性,正在過渡期。我希望你拍我現在這樣,不是我以後要變成的樣子。

林安沒有當下立刻答應。

「她說她要回去想兩天。」Yuna 回憶。「**這讓我反而更想找她。**因為她沒有為了接案而說『沒問題我可以』。」

兩天後林安回信。她說:「我可以拍。但我不會把你的故事當成『拍攝的主題』。我會把你當成一個人來拍。你的身分不是賣點,是背景。

「**那一刻我哭了。**因為十年來,我第一次遇到一個人,不把我的身分當成『題目』。」

那一場拍攝

拍攝是在台北東門附近的一棟舊公寓樓頂。

「林安沒有讓我擺任何姿勢。**她沒有給我任何指示。**她說:『你今天就坐在這裡。你想看哪邊就看哪邊。你想說話就說話、不想說話就沉默。』」

「我那天大概坐了兩個小時。中間我們聊了一些事——她小時候養的狗、我最近看的一部電影。完全沒有聊我的身分。

「她按了二十幾張快門。她按的時候我有時候根本沒注意到。

拍出來的照片

兩週後 Yuna 收到照片。

「我第一張看了五分鐘。」她說。

「**那個人是我。**但是——是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我。」

「我看到我自己的眼神——不是緊張的、不是表演的、不是討好的。是一個——剛剛好的、那一天的我。」

「我把那組照片洗成相本。我每一年生日翻一次。」

「**這組照片救過我兩次。**我不誇張。當我覺得活得很辛苦、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走完這條路——我會翻那本相本。」

「我會看到那個二十六歲的我,那麼安靜、那麼確定地坐在那個天台上。那個我,已經是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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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其他跨性別朋友

訪談最後,Yuna 給其他可能正在考慮要不要拍肖像的跨性別朋友一段話:

「如果你還在過渡,不要等。

不要等到『變得好看』再拍。

不要等到『所有手術都完成』再拍。

你現在這個樣子,已經值得被一個人認真看一個小時。

一個小時就夠了。

那一個小時會留下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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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於 2026 年 2 月於台北進行。Yuna 為化名,本人請求不公開實名。寫.fansynow 編輯部。

編按:本文是寫.fansynow 對於「肖像」與「身分」之關係的深度報導之一。我們相信平台應該為每一種尋找自己樣貌的人提供入口——無關性別認同、體型、年齡、職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