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逸群用了七年,從一個年收入過百萬的婚紗攝影者,變成一個一個月最多拍三場肖像、年收入縮水到原本三分之一的獨立攝影者。
他承認,他過得比以前更窮。
「但我每天起床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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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前他每個週末拍兩場婚禮
二〇一九年,陳逸群三十一歲。
那時他在一家中型婚紗工作室。週一進公司開會、確認下週檔期;週二週三外景試拍;週四週五修圖、出班;週六週日連拍兩場婚禮。
「我那時候很愛這份工作。」他現在回想起來。「因為它累。它累到讓我覺得,我是在用力地活著。」
那幾年他賺得快、花得也快。買了第一台二手車、租了一個有陽台的單房公寓、每年至少出國兩次。
「直到二〇二一年那一場——」他停了一下。「我才開始覺得不對。」
那一場婚禮
二〇二一年六月,陳逸群被指派去拍一場高雄的婚禮。
新人是公司的 VIP 客戶——介紹介紹來的,預算是公司年度前三高的單筆。整套婚禮要拍 14 小時,從上午六點化妝、到晚上十一點散席,全程不能停。
「那一天我按了快門大概兩千八百次。」
「但是——你問我那個新娘長什麼樣子,我答不出來。」
陳逸群停了很久。
「我不是說她不漂亮,或者我沒有用心拍。我是說,我從早到晚都在算曝光、算動線、算下一個 cue、算客戶會不會要 IG 限動的素材⋯⋯我沒有真的看過她一眼。」
「我那天晚上回到飯店,洗完澡躺在床上。我突然覺得很空。不是累,是空。」
「我這一整天,沒有一個瞬間是『看著一個人』。」
三年的緩衝期
那場婚禮之後,陳逸群並沒有馬上辭職。他承認自己很俗氣——「我有房貸,我每個月要繳將近三萬。我不能突然不做了。」
他用了三年的緩衝期。
第一年(2022):開始拒接婚紗的延伸項目(如 IG 形象短片、品牌商案)。收入減 15%。
第二年(2023):跟公司協商把週末的場次從兩場減到一場。週日空出來,他開始拍肖像——一開始只拍朋友的朋友,幾乎免費。他在學「怎麼用全新的方式看一個人」。
第三年(2024):他離職。同時把房子退掉,搬到一個更小但比較便宜的雅房。開始接收費的肖像拍攝。
「那一年我心理上最辛苦。但奇怪的是,我每天睡得比以前好。」
現在的工作節奏
陳逸群現在的接案規則:
- 一個月最多三場
- 每場拍攝前至少兩次見面:一次咖啡店面談,一次場勘
- 一場拍攝四到六小時,但只按 30-80 次快門
- 修圖週期 2-3 週(婚紗時代是 7 天內出班)
- 拒絕「全家福」、「商業形象照」、「畢業沙龍照」這三類案
「我不是看不起這三類案。是我知道我做不好。做不好的工作不要做。」
他現在的客戶大多透過朋友介紹,或者透過撮影誌這類比較有調性的平台。他不上 IG,沒有 LinkedIn,連 Facebook 都鎖了。
「那你後悔嗎?」
訪談最後我問了他這個問題。
他笑了一下。「我會說:不後悔,但也不勸誰學我。」
「我以前在婚紗工作室,年收入差不多 110 萬。現在大概 35 萬。我快四十了,沒結婚、沒小孩、租雅房、沒車。」
「這從世俗來看是個失敗的中年男人。」
「但是我每天醒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「而且——我會記得每一個我拍過的人的名字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這對我來說,比較重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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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於 2026 年 3 月於高雄進行。陳逸群為化名,本人請求不公開實名。寫.fansynow 編輯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