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攝者這個身分,正在悄悄改變。
在這個 Instagram 推送個人形象寫真、TikTok 把肖像權當作流量副產品的時代——「為什麼有人選擇付錢去拍一組自己的照片?」這個問題,比想像的複雜。
我們訪談了五位都會女性。她們的年齡從二十六到四十二,職業從劇場演員、新創公司產品經理、護理師到日文翻譯。她們在過去一年內,主動聯繫了一位攝影者、約定時間、簽合約、付了錢,然後讓自己被拍下來。
下面是她們自己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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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· 「我想看看自己」
方曉珮,三十二歲,產品經理。台北。
我從來沒拍過個人寫真。一直覺得那是模特或網紅才做的事。
去年我換了工作,準備搬家,整個人狀態很亂。一個朋友——她是攝影者——跟我說:「你要不要被我拍?」
我說不要。覺得不需要。
過了兩個月,我又遇到她,她沒有再問。但我自己跟她說,「好吧,可是不要修圖。」
拍出來的那組照片現在還貼在我冰箱上。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漂亮,是因為我終於看到我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。
我以為我會難過,但其實還好。
二 · 「我想送給未來的我」
小山田由香,二十八歲,日文翻譯,住東京。
我母親是肺癌過世的。走得很快。
她過世之後我發現,她近十年的照片裡,幾乎沒有一張是她認真讓人拍的。都是家庭聚會的合照、生日蛋糕前的快照,沒有一張是她自己——一個人、有時間、有光線——的肖像。
我去年動了一個念頭:**我要在我還來得及的時候,拍一張我自己的肖像。**不是給現在的我看,是給未來那個——可能五十歲、七十歲,或者更早就不在的我看。
我選了一位住在京都的攝影者。我去找他。我們聊了兩天,他拍了一個小時。
那張照片我每年生日會拿出來看。
三 · 「我想被一個陌生人認真看一次」
Linda Chu,四十二歲,護理師。香港。
我在加護病房工作了十五年。我每天看那麼多人。但我發現,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一個陌生人認真看過。
同事看你是同事,家人看你是家人,先生看你是太太,孩子看你是媽媽。沒有人有時間看你「就只是你」。
我約了一個攝影者,香港的。我跟他說我不要笑,不要動,不要任何指示。我只想被看見一個小時。
他真的就只是看我,慢慢調光,慢慢按快門。中間他問了我兩個問題。我都沒回答。
那組照片我沒給任何人看。也不打算給。
**但我知道,在某一個下午,我被一個人認真地看過了。**這對我夠了。
四 · 「我想記下這一年的我」
林虹妤,二十六歲,劇場演員。台北。
我這一年很糟。糟到有時候照鏡子,覺得鏡子裡那個人不是我。
我同個劇團的朋友介紹了一位攝影者。我跟他見面時很狀態不好。我以為他會給我打氣或者鼓勵——他沒有。他只是說:「你今天就是這樣子,那我們就拍今天的你。」
我哭了。但他還是繼續拍。
拍完我以為照片會很慘。結果不是。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、很安靜的我。
我把那組照片設成手機桌面。每次糟到不行的時候,就看一下。
五 · 「我想跟自己和解」
吉澤美咲,三十八歲,自由文字工作者。京都。
我從小一直不喜歡自己的長相。我母親是 OL,從我小學開始就一直跟我說「你要瘦一點」、「你笑起來顯得太老」、「不要露牙齒」。
我直到三十歲才意識到,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自己的臉。
我去年下定決心,要拍一組——只屬於我自己看的、不上 SNS 的——肖像。
我找了一位女性攝影者。我跟她說了我的故事。她沒有特別說什麼,但她拍我的時候,光線很溫柔。
拍完那天我哭了,比我預想的久。
那組照片我看了很多遍。它沒有讓我突然喜歡上我自己,但它讓我和那個三十年來都不喜歡自己的女孩,第一次有點和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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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「寫」的意義
這五位被攝者,地點不同、年齡不同、原因也很不同。但她們有一個共通點:
她們都不是為了「給別人看」而拍的。
她們花了錢、找了人、給了一段時間給自己。然後,她們把這段時間留下來——以一組影像的形式。
這也許就是「被寫下來」的意義。
在資訊量越來越大、肖像越來越輕的時代,主動讓一個人慢慢看你,然後留下證據——這件事本身,就帶有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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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於 2026 年 2 月至 4 月分別於台北、東京、香港、京都進行。所有受訪者皆使用化名,並經本人同意刊載口述內容。寫.fansynow 編輯部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