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片時代的慢拍攝主義

VOL.01 主特 · 攝影者人物特寫 — 吳承恩(台南)

台南老街的午後三點。吳承恩從相機包裡取出他的 Leica M6——那是一台 1985 年的機身,皮套已經被汗手摸出淺淺的光澤。他對著光線眯了一下眼,然後輕輕按下測光鈕。

他甚至還沒看過今天的被攝者。他只是先看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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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是來懷舊的。」吳承恩在訪談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。「底片這件事,跟復古情懷沒什麼關係。」

吳承恩四十二歲,全職攝影者已經十七年。早年他也用數位,曾經是某商業攝影棚的二助理,「那時候一天可以拍上千張」。他回憶起來的時候沒什麼情緒,「也不是不好,就是某一天我發現,我已經不太認真去看每一張了。」

他描述的那種「不認真」很細微。「不是偷懶,也不是技術差。是你大腦預設了一種『反正可以再拍一張』的安心感。」當這種安心感成為日常,「拍照」就慢慢失去了它的重量。

二〇〇九年,他買了第一捲底片。

##「底片教我重新學會等待」

吳承恩說的「等待」,不是浪漫的等待。

是非常具體的、技藝層面的等待——測光要等準,捲片要等對焦穩,按下快門前,腦中要先預演一次成像。**「一捲三十六張,每一張都是一筆無法回收的成本。」**他說。「你會很自然地慢下來。不是因為要慢,是因為快不起來。」

這種慢的成本,反過來淘洗了拍攝的內容。他開始拒絕一些案子:那種「需要在兩小時內出五十張不同角度」的婚禮跟拍、那種「客戶要求一人挑三百張精修」的網紅形象照。

「不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。是真的——做不了。」

他現在的接案模式,一個月最多四場,每場至少預備一週。被攝者要先寄三件事過來:想拍的原因、近期讀過的書、最近常聽的歌。「我不需要他們解釋自己。但我想知道他們現在在想什麼。」

一場拍攝:先聊一小時,再拿出相機

我們跟拍他的某一場拍攝。被攝者是位三十歲的劇場演員,她說自己想拍一組「不像我」的照片。

抵達地點是台南鹽埕區的一棟老厝。一樓是茶店,二樓有挑高的木窗。吳承恩沒有先拍。他把相機放在桌上,跟她聊。

聊的不是拍攝。是她最近一場演出。是她對母親的記憶。是她最近常做的一個夢。

我看了一下手錶。一個小時過去,相機還在桌上。

「我等她在這裡。」吳承恩後來跟我解釋。「不是等她準備好被拍,是等她忘記正在被拍這件事。」

那天他總共按了二十二次快門。半年後我才看到那一捲沖洗出來的接觸印樣——其中有六張,是我從來沒在台灣任何商業作品集看過的、那種「人就坐在自己的時間裡」的影像。

底片不只是工具,是一種倫理

訪談接近尾聲,我問吳承恩,他有沒有想過回去拍數位。

他想了很久。「如果哪天我覺得自己又開始『不太認真』了,我可能就不拍了。我不會回去拍數位來救自己。」

因為這已經不只是工具的問題。是我跟拍照這件事之間的倫理。

他停了一下。「這聽起來有點重對不對?但拍照本來就是一件重的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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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來,吳承恩把 M6 收進包裡。今天的捲片他預計沖洗要等兩週。「再忍兩週。」他笑了一下。

「等的時候,會記得自己今天按了什麼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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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人物為複合塑造,主要素材取自三位台南與台中攝影者於 2026 年 3 月的深度訪談。寫.fansynow 編輯部完成於 2026 年 4 月。